7月28日,梅赛德斯-奔驰集团发布2026年第二季度财报。集团营收同比下降3%,息税前利润增长22%,净利润增长13%;财报发布后,奔驰股价盘中一度上涨5.9%。市场的正面反应并不是因为销量已经转好,而是奔驰在中国销量下降30%、全球乘用车销量下降8%的压力下,仍将乘用车业务调整后利润率守在4.0%。
在随后举行的分析师电话会上,康林松把第二季度称作“两个世界的故事”:中国车市整体下滑约20%,奔驰在华销量明显收缩;剔除中国后,奔驰上半年在其他市场的销量反而增长2%。这组反差比集团EBIT增长22%更能说明问题——奔驰并非在全球同时失速,中国市场的销量、价格、合资收益和渠道压力,正在成为集团最集中的风险源。
这份成绩单距离“主业复苏”仍有不小距离。第二季度,奔驰乘用车报表口径EBIT仅为4900万欧元,销售利润率降至0.2%;剔除特殊项目后,调整后EBIT也同比下降26%。国外财经媒体披露,奔驰单车平均销售价格同比下降4.4%,至6.47万欧元。销量减少、平均售价下移、产品组合转弱同时发生,利润降幅之所以没有更大,主要依靠行政费用、研发支出和制造成本压缩,以及金融服务、Vans业务和资产处置收益托底。
奔驰Q2呈现的是一场成本与量价下滑的赛跑:目前,降本暂时跑在前面。中国业务的压力则已从销量扩展到成交价格、合资收益、资产估值和经销商网络,财报中的减值只是这一变化最集中、也最显眼的结果。
核心判断:奔驰对中国权益法投资计提减值,不代表退出中国,也不会自动带来经销商补贴骤然收紧。它更像是一条新的资本回报底线:今后无论是新车投放、库存支持还是渠道改革,都需要证明能够改善销量、成交价格和经销商收益。 |

一、利润增长22%的背后:成本控制托住了下滑中的汽车主业
奔驰集团2026年Q2核心数据

数据来源:Mercedes-Benz Group 2026年Q2中期报告;金额按财报原始欧元口径整理。
集团EBIT增长22%,支撑力量主要来自乘用车制造与销售之外。第二季度,金融服务调整后EBIT增长70%至4.92亿欧元;Vans报表EBIT增长83%至5.02亿欧元,但剔除特殊项目后仅增长3%,调整后销售利润率由10.4%微降至10.2%。Vans的经营基本盘仍然稳健,却没有出现报表数字所显示的利润跃升。集团还确认了Athlon出售等一次性收益。与之相比,乘用车业务即便剔除中国投资减值、smart风险准备及其他特殊项目,调整后EBIT仍下降26%。
国外媒体披露的平均售价,为利润压力提供了另一条线索:第二季度,奔驰单车平均销售价格同比下降4.4%至6.47万欧元。欧洲和北美销量有所恢复,价格和产品组合却没有同步回升。奔驰长期依赖S级、迈巴赫等高端车型贡献利润,中国高净值消费需求转弱,首先受到冲击的往往是平均售价和单车利润,随后才体现在总销量上。
乘用车调整后利润率仍处在全年3%至5%的指引区间,主要依靠成本端支撑。奔驰披露,Q2集团一般行政费用同比下降14%,研发支出下降12%,乘用车销售成本下降7%。这些数字反映出费用控制和制造效率的改善,却不能据此判断需求已经回暖。
现金流也需要剔除一次性因素后再看。Q2工业业务自由现金流为11.02亿欧元,其中约4.17亿欧元来自出售戴姆勒卡车部分持股。若扣除这笔资产处置收入,整车经营本身的现金创造能力低于报表显示的水平。上半年另有约11亿欧元现金流出与人员优化有关。奔驰仍持有304亿欧元工业业务净流动性,但成本压缩和资产盘活的共同出现,也表明公司正在为密集的新车投放腾挪资金和时间。
二、回到中国上半年:传统豪华失去的不只是销量,还有价格
奔驰在中国销量下降30%,换代周期只能解释其中一部分。2026年上半年,中国车市一边收缩总量,一边重写结构:燃油车跌得比新能源更快,消费者并非完全失去购买能力,却更愿意推迟几十万元级的大额支出;价格竞争也没有停,只是越来越多的让利从终端优惠前移到了指导价和权益体系。
2026年上半年中国乘用车市场背景

数据来源:《2026H1车市深度复盘》;终端销量为交强险上险口径,价格为桑之未价量数据库推导。
宏观层面更值得观察的是财富预期,而不只是收入增速。上半年居民收入仍在增长,但财产净收入仅增长1.1%,房地产价格和交易继续承压。收入决定家庭能否承担月供,财富预期则影响消费者是否愿意此时作出一笔几十万元的购买决定。降价能够降低门槛,却未必足以打消观望,这也是奔驰、宝马和奥迪在高折扣下仍大幅下滑的重要背景。
传统折扣率还低估了价格竞争的真实强度。上半年全市场报表口径折扣率看似收窄,但剥离指导价下调和新车低折扣的稀释后,可比老车系的还原折让由18.99%扩大至23.08%。评价奔驰能否守住价格,不能只盯着折扣率,还要看指导价是否继续下调、成交均价是否下移,以及新车上市后能否摆脱后续补贴。
豪华市场的价值标准也在重排。上半年豪华品牌合计上险116.3万辆,占市场13.2%,份额基本稳定,但特斯拉以23.9万辆超过BBA。它以约26.9万元均价和较低折扣进入传统豪华品牌腹地,而BBA在23%至28%的折扣水平下仍下降20%至27%。高端需求没有消失,只是智能化体验、产品新鲜度和价格确定性正在重新决定消费者愿意为谁支付溢价。
三、从批发到上险:奔驰在主动去库存,终端价格却仍在下移
把财报交付口径与终端上险放在一起,奔驰Q2的渠道动作比单看销量更清楚。奔驰财报口径在华销量为9.86万辆,同比下降30%;(桑之未)上险数据为11.09万辆,同比下降25.7%。两种口径覆盖范围和确认时点不同,1.23万辆的差额不能直接当作库存变化,但上险高于厂商出货,至少指向同一个方向:奔驰正在收缩批发,并消化此前积压在渠道中的车辆。
奔驰与宝马Q2:中国交付口径与终端上险

数据来源:Mercedes-Benz Group Q2 2026;BMW Group 2026年Q2销量公告;上险数据。差额仅作方向性观察,不作为精确库存核算。
奔驰已经放慢批发节奏,避免继续把亏损和资金压力压给经销商。不过,去库存解决的是短期占款,修复不了终端需求和成交价格。Q2中国乘用车整体上险同比下降20.4%,豪华市场下降25.4%;奔驰的跌幅与豪华大盘接近,宝马和奥迪更深。传统豪华品牌遭遇的不是一家企业的偶发失误,而是产品代际、用户价值判断和价格体系的共同重估。
2026年Q2中国豪华品牌终端量价对照

数据来源:上险数据与价量数据库。*成交均价、折扣率为品牌月度均值的季度汇总口径,用于横向观察,不等同于逐车销量加权财务ASP。
这组数据呈现出明显的定价权分化。蔚来以约39.9万元成交均价、3.8%折扣实现增长;奔驰成交均价约38.1万元、折扣率22.9%,销量仍然下降。过去由品牌历史、机械素质和渠道覆盖支撑的溢价,正在被智能化体验和价格确定性重新分配。
奔驰管理层没有回避豪华市场的价格压力。康林松表示,中国整体市场大幅下滑后,价格竞争已经进入高端细分市场,竞争强度“从未如此之高”。奔驰仍强调其平均售价高于主要豪华竞品,但终端数据表明,这种相对优势正伴随超过两成的折扣和主力车型均价下移。平均售价领先,并不等于价格体系已经稳定。
奔驰在华主力车系:销量稳定与价格下移同时发生

数据来源:上险数据与车型价量数据库。车型切换、版本结构会影响单月均价,数据用于观察价格锚变化。
E级是奔驰在华少数守住销量的主力车系,代价却是明显的价格让步;GLC成交均价跌破30万元,也在提前塑造换代车型和纯电GLC的用户价格预期。S级处于换代周期,现款价格下探会增加新一代车型重建高端价格锚的难度。EQE折扣超过四成仍然低迷,已经说明旧EQ产品面临的不只是价格问题。
四、7.52亿欧元减值如何影响财报:压低利润,但不是现金流出
中国权益法投资减值是这份财报里最容易被误读的一项。它会压低Q2利润和相关投资的账面价值,但不会在当季产生同等规模的现金支出。奔驰是在根据当前销量、成交价格、合资收益和未来现金流预期,重新评估中国相关投资还能带来多少长期回报。
同一项中国投资减值,为何在财报中出现三个数字

数据来源:Mercedes-Benz Group 2026年Q2业绩新闻稿、中期报告乘用车EBIT调节表及权益法投资附注。三个数字来自不同披露位置和统计范围,不能直接相加。
奔驰乘用车EBIT调节表将7.52亿欧元列为中国权益法投资相关减值。计算调整后EBIT时,这笔减值与smart融资承诺风险准备等特殊项目一并被剔除:乘用车报表EBIT为0.49亿欧元,调整后EBIT为9.09亿欧元。调节表的作用,是把法定利润与剔除特殊事项后的经营利润连接起来,并不会改写已经确认的报表结果。公开财报没有披露7.52亿欧元在北京奔驰、北汽股份等投资之间的完整分配,本文沿用财报口径,将其称为“中国权益法投资相关减值”。
北京奔驰没有纳入奔驰集团的全面合并报表,奔驰按照持股比例确认其经营损益。2025年第二季度,北京奔驰为奔驰集团贡献1.11亿欧元权益法收益;到2026年第二季度,这项贡献转为5.60亿欧元亏损,同比减少6.71亿欧元。上半年则由盈利4.27亿欧元转为亏损4.45亿欧元,一来一回相差8.72亿欧元。由于2026年第一季度仍贡献约1.15亿欧元利润,北京奔驰的经营恶化主要集中在第二季度。同期,北汽股份的权益法收益也由盈转亏。
电话会上,奔驰进一步划清了这项减值的边界。CFO Harald Wilhelm表示,减值不是中国战略调整,也不会形成同等规模的现金流出;但它明确反映了一个变化:奔驰预计中国合资企业未来能够贡献的利润,将低于此前的假设。管理层同时强调,相关调整并不代表奔驰在中国的全部利润池都已恶化。换言之,这是一轮针对相关权益法投资的估值重置,而不是对中国业务整体价值的归零。
减值和分红同时出现并不矛盾。6月,北京奔驰股东批准分红2.99亿欧元,奔驰实际收到2.86亿欧元。分红主要来自过去积累的可分配利润和现金;权益法亏损反映当期经营表现,减值评估则着眼于未来能够收回的价值。北京奔驰当期仍能实施分红,并不代表其未来盈利能力足以支撑此前的账面估值。
会计边界:权益法投资减值并不等于永久注销。按照IAS 28与IAS 36,若未来可回收金额回升,相关减值可在规则允许的限额内转回。因此,这次处理反映的是奔驰基于当前信息作出的估值重置。 |
五、与宝马对照:同样的中国压力,落在不同的报表位置
奔驰与宝马Q2在华销量跌幅几乎一致:奔驰下降30%,宝马下降30.2%。两家公司的财务响应之所以不同,首先源于会计结构。华晨宝马自2022年起全面并表,库存、渠道补偿、利润和经营现金流直接进入宝马汽车业务;北京奔驰在奔驰集团报表中采用权益法核算,同样的经营压力更多表现为权益法损益、分红和投资账面价值变化。
奔驰与宝马:中国压力的财务与经营响应

数据来源:Mercedes-Benz Group、BMW Group公开资料;《宝马Q1财报:中国市场究竟是支持,还是拖累?》。
宝马在2025年把部分经销商补偿由季度支付改为月度支付,以现金和利润空间维持销售网络。汽车业务自由现金流指引也由“高于50亿欧元”下调至“高于25亿欧元”,但其中还包括关税退还时点和销量预期变化。渠道支持是现金流指引下调的重要原因之一,不能概括为全部原因。
奔驰确认减值,不代表经销商支持已经被叫停。减值不会产生现金流,也不会自动改变商务政策。它带来的约束在于资本回报:总部既然已经下调对中国合资资产长期盈利的预期,今后任何需要持续占用现金、承接库存或保护价格的渠道方案,都要拿出更清楚的回报路径——销量能否改善,价格能否稳定,合资利润能否恢复。
六、减值之后,经销商会发生什么:补贴不会骤停,渠道纪律会更严
资产减值与经销商返利在会计上没有直接对应,但背后是同一组经营压力:销量、成交价格和合资利润同步下滑。减值不会自动触发补贴取消,却会压缩长期、普惠且缺少条件约束的支持空间。厂家今后的资金投向,更可能集中在降低库存、稳定价格和提高单店效率的环节。
渠道收缩已经发生。奔驰在华4S店由2025年6月的655家降至2026年6月的587家,一年净减68家;含2S和服务网点在内的总网点由707家降至617家,净减90家。《2026H1车市深度复盘》按统一品牌口径测算,奔驰网点同比收缩11.9%,宝马收缩9.9%。折扣扩大、销量下降和门店退出同时发生,表明传统豪华品牌依靠新车进销差价维持网络盈利的基础正在松动。
奔驰Q2批发收缩快于终端上险,说明厂商已经开始从供给端为渠道减压。后续政策可能沿几条路径展开:降低批售目标、减少压库;把普惠补贴转向重点车型和核心经销商;调整返利考核,减少门店为完成任务而低价清库;同时通过排产和产品结构控制库存,用更低的库存水位修复终端价格。
研究判断:减值不会直接决定经销商政策,但会改变总部评估渠道支持的尺度。今后的补贴、库存支持和价格保护,需要更清楚地回答三个问题:能否减少库存,能否守住成交价,能否提高单店效率,并最终改善北京奔驰的权益法收益。 |
七、连表现最好的Vans板块,在中国也跌了70%:渠道亏损正在反向约束批售
Vans是奔驰Q2韧性最强的汽车业务。全球销量94,075辆,同比增长1%;报表EBIT达到5.02亿欧元,同比增长83%,销售利润率为11.3%。但剔除特殊项目后,调整后EBIT仅增长3%至4.54亿欧元,调整后利润率由10.4%微降至10.2%。这本账的支撑来自全球商用Van需求和欧美市场,不能由此推断所有区域都在改善。
地区数据把反差拉得更开:欧洲Q2销售68,304辆,同比增长5%;北美12,374辆,增长23%,其中美国增长28%;中国只有1,721辆,同比下降70%,上半年累计2,356辆,同比下降77%。奔驰在财报中将亚洲下滑归因于中国市场对中型Van需求减少。中国已经成为Vans全球业务中下滑最剧烈的市场。
V级与威霆:2026年上半年逐月上险变化

数据来源:上险数据。V级、威霆为终端上险口径;奔驰财报的中国Vans销量包含福建奔驰等厂商交付,二者统计范围和确认时点不同。
终端上险与财报交付指向同一趋势。V级Q2累计上险691辆,同比下降65.8%;威霆479辆,下降77.0%,6月两款车合计仅381辆。上半年两车合计上险2,651辆,同比下降66.5%;财报口径中国Vans交付下降77%。厂商交付收缩得更快,显示福建奔驰也在压低批发、消化渠道库存。
新能源MPV替代只能解释部分下滑。腾势D9、别克GL8陆尊PHEV等车型确实改写了高端MPV竞争,但渠道端还有更直接的变量。多位渠道人士向桑之未反馈,2025年三季度和四季度,V级相关后置商务返利曾两次下调,政策变化前缺少充分预警和过渡安排。所谓“模糊返利”,是门店完成销量、库存和考核条件后才能确认的商务支持,往往决定单车最终盈亏。返利变化与库存价格下行叠加后,部分门店销售V级的单车亏损一度接近5万元。奔驰与福建奔驰未公开披露相关细节,本文仅将其作为解释经销商行为和厂商交付变化的渠道线索。
进入2026年,一些奔驰经销商不再愿意承接V级的批售任务。对门店来说,这不是销售意愿问题,而是资金配置问题:一款车每卖一辆都可能扩大亏损,门店自然会优先保住现金,把资源留给能够盈利或周转更快的车型。厂家可以设定批售目标,却很难长期要求经销商用自己的资产为亏损车型垫资。
Vans也提供了观察奔驰中国渠道变化的一个切口。经销商持有库存、最终返利又缺乏确定性时,批售目标首先会受到抵制;若厂家收回库存和定价权,门店的亏损风险会下降,但资金占用、残值和定价失误随之转到奔驰自身。渠道改革的核心因此不在于线上下单或统一报价,而在于库存损失和价格风险由谁承担。
渠道判断:批售任务首先是一道经销商资产收益题。当单车毛利转负、返利又缺乏确定性,门店会优先保现金,而不是替厂家完成销量。 |
八、韩国“未来零售”模式:奔驰正在重新分配库存与定价权
奔驰已经在其他市场试验传统批售模式之外的方案。2026年4月13日,梅赛德斯-奔驰韩国在全国启动“Retail of the Future(RoF,未来零售)”。按照奔驰韩国的官方介绍,原本分散在经销商手中的库存和价格体系被统一整合,消费者可以在全国以一致条件购车;经销商继续负责咨询、试驾、交付和销售支持。韩国媒体披露,总部掌握库存与最终定价,经销商则由赚取进销差价转向按成交获得佣金。
奔驰全球渠道模式对照

数据来源:梅赛德斯-奔驰韩国RoF官方资料、韩联社;Mercedes-Benz Group 2025年年报;澳大利亚经销商协会公开法院材料。
这一模式直指传统豪华渠道的两项顽疾:经销商不再承担库存融资和车辆贬值风险,总部也能减少同品牌门店之间的低价竞争。不过,风险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持有人。库存占用、残值波动、需求预测和定价失误,最终由厂家或国家销售公司承担。
厂家接回风险,也会接回成本。Harald Wilhelm在电话会上提到,韩国直接销售模式的铺开已经增加了第二季度销售费用。代理制降低经销商的库存融资和价格风险,但总部随之承担系统运营、库存资金、营销支持和代理佣金等支出。渠道成本并没有消失,只是从经销商利润表转移到了厂家或国家销售公司的账上。
澳大利亚的经历提醒,代理制并不会自然带来厂商与经销商双赢。奔驰成为新车法律卖方、经销商转为佣金代理后,双方围绕补偿和佣金陷入长期诉讼。欧洲同样采用渐进方式:奔驰2025年年报显示,超过一半的欧洲乘用车销量已切换到新模式,但部分市场仍在推迟。渠道改革最棘手的部分,从来不是搭建一套系统,而是处理旧库存、展厅投资、人员激励和利润重新分配。
中国市场短期内全面复制韩国模式并不现实。奔驰在华网络更大,经销商集团集中度较高,存量燃油车和历史库存也更复杂。RoF还要求厂家接回库存和营运资金压力,而此次中国投资减值又强化了资本纪律:一边要减少低回报资本占用,一边要把库存风险收回总部,两者之间存在直接冲突。
更可能出现的是双轨渐进:纯电GLC、纯电CLA等全新车型先采用全国统一价、中央库存可视化和更强的订单管理,传统燃油车暂时保留经销商批售体系;待旧库存和合同逐步消化后,再评估是否扩大范围。判断奔驰是否真正改变渠道模式,也不必拘泥于“直营”标签,关键要看三项权利有没有转移:库存所有权、最终定价权和客户订单关系。
九、英国Agency模式:统一定价改善秩序,却没有让库存和折扣消失

英国是奔驰较早大规模落地代理制的市场。2023年1月1日,奔驰与smart的私人零售业务切换至Agency模式:奔驰英国成为新车法律卖方,统一管理车辆、库存和零售价格;原经销商转为代理伙伴,继续承担咨询、试驾、交付和售后,收入则从进销差价转为销售佣金。英国并没有关闭展厅改做“纯直营”,而是把交易权和库存风险上移总部,线下服务仍由原有网络完成。
奔驰英国Agency实施后的销量变化

数据来源:Mercedes-Benz UK、SMMT及英国交通部VEH0160车型级首次注册数据;2025年因品牌编码和统计口径差异,公开汇总结果约为9.0万至9.2万辆,本文用于观察趋势,不与奔驰内部零售数据逐辆核对。
实施后的销量并没有沿一条直线增长。2023年,奔驰注册量恢复8.5%,但英国大盘增长17.9%,品牌份额继续下滑;2024年销量升至10.28万辆,私人零售增长27%,代理制直接覆盖的渠道改善最为明显;到2025年,英国市场仍增长3.5%,奔驰却重新跌回约9万辆。Agency能够改善品牌内部价格秩序和交易体验,却没有建立一条脱离产品周期的销量护城河。
车型结构更能解释2024年的增长来源。2022年至2024年,奔驰英国总注册量增加约2.27万辆,EQA、EQB、GLA、CLA和A级五个车系合计增加约2.5万辆,超过全品牌净增量;紧凑型车型占比由58.8%升至68.3%,纯电与插混合计占比升至33.6%。增长首先来自一套高周转的主流豪华产品组合,而不是旗舰车型带来的品牌上移。2025年,A级、EQA和EQB进入回落周期,纯电占比基本停在23.5%,插混占比回升至13.8%,电动化合计占比升至37.3%。渠道模式没有突然失效,承担规模的产品进入周期尾部,才是销量回落的直接原因。
统一定价没有消灭折扣,只改变了折扣的出口
英国行业媒体Broker News援引SMMT预注册数据,记录了统一定价在库存压力下的另一面。Agency实施后的2023年1至8月,奔驰英国预注册车辆只有2辆;9月骤增至647辆,10月仍有170辆。车辆由奔驰英国先行注册,法律属性随即由新车变为“准新车”,随后通过奔驰促销页面、代理商准新车展厅和租赁经纪商网络流入市场。报道列举的EQC案例中,新车价格超过8.1万英镑,准新车售价却低于4.9万英镑,接近六折;部分新车官方促销的直接减免也达到9600英镑。
这套操作揭示了Agency模式的边界:经销商不再买断库存,库存本身却不会消失。传统模式下,预注册和清库压力主要落在经销商;代理制下,奔驰英国接过了这笔风险。当终端需求、生产计划和法规目标出现错配,总部同样要为库存寻找出口,只是折扣从展厅议价转移到预注册、准新车身份、租赁月供和第三方经纪渠道。全国统一价是一套价格治理框架,并不等于实际成交价永远不变。
英国经验对中国经销商有三点直接提示。其一,真正的代理制必须连同库存所有权、融资占款和残值风险一起转移;厂家若统一定价,却仍要求经销商买断库存,渠道的风险结构没有改变。其二,价格纪律要看“有效折扣率”,不能只看官方报价。金融贴息、置换补贴、保险包、选装基金、二手车保值承诺和集团客户政策,都可能成为统一价之外的隐性折让。其三,渠道改革替代不了产品竞争力。纯电GLC、纯电CLA等新车若缺少产品吸引力,即便交易流程更透明,销量仍会受制于产品周期。
更可行的路径仍是双轨渐进:没有历史库存包袱的新一代纯电车型,可以先试行厂家持有库存、全国统一价和代理佣金;存量燃油车型则通过减产、降低批售目标和清理库存逐步过渡。评估改革成效时,应同时观察厂家库存、终端实际支付价格、经销商佣金和售后收益,而不能只看“直营网售”或“一口价”的标签。
英国案例提示:全国统一报价只是表层。真正的价格纪律,需要把库存所有权、金融成本、置换补贴、保险权益、准新车去向和残值管理放进同一套账。否则,展厅不议价,并不等于市场没有折扣;折扣只会转移到更难观察的渠道。 |
十、全球纯电增长51%,中国仍缺席:GLC要规模,S级要利润
奔驰Q2电动化:纯电增长,电动化总量仍下降

数据来源:Mercedes-Benz Group Q2 2026;上险数据;《2026H1车市深度复盘》。
奔驰全球纯电销量增长51%,主要由欧洲的新CLA、GLB和纯电GLC爬坡推动。但纯电增量没有完全抵消插混下滑,xEV(xEV = 纯电动车(BEV)+插电式混合动力车(PHEV))总量仍下降7%。更值得警惕的是,这轮纯电增长几乎与中国无关:Q2奔驰在华纯电上险仅2,925辆,占品牌销量约2.6%,同期中国乘用车市场新能源渗透率已经接近六成。
奔驰在中国仍主要依赖E级、GLC、C级和S级等燃油车型维持基本盘。旧EQ车型即使给出大幅折扣也难以放量,暴露出的差距不只在价格,还包括智能化体验、产品定义和消费者对未来残值的预期。
下半年,两款车承担着不同任务。新一代S级要验证中国高端需求能否恢复,并修复Top-End产品组合和单车利润;纯电GLC则要证明奔驰能够重新进入主流豪华纯电SUV市场。前者守利润池,后者争规模和价格信用。
纯电GLC在Q2截止日之后,以29.99万元预售价、33.98万元全国统一价和38.88万元高配预售价进入市场。评价这款车不能只看首周订单,更要看上市90至180天后,能否在不依赖两位数折扣的情况下形成稳定月销量。若全国统一价最终又被金融、置换、保险和渠道暗补逐层稀释,奔驰只会延续EQ时代“等等就会更便宜”的价格记忆。
电话会上,康林松把纯电GLC的量价取舍说得很直接:奔驰不准备通过持续亏损购买市场份额,也希望避开依赖降价冲量、几个月后又快速回落的“过山车”。管理层接受在价格纪律下牺牲一部分销量,选择更克制的爬坡节奏。纯电GLC真正需要验证的,因此不是首月订单,而是全国统一价在上市半年后还能不能成立。
本土化仍在继续。奔驰计划于8月投产中国专属长轴距GLE,增加轴距并强化后排空间,同时通过本地生产和零部件本土化提高市场响应速度、降低部分成本。奔驰一边下调既有合资资产的盈利预期,一边继续加深产品和研发本土化,两者并不矛盾:前者是在重估旧模式,后者是在寻找新的回报路径。
十一、金融服务和降本可以争取时间,不能替代中国业务修复
第二季度,金融服务调整后EBIT增长70%至4.92亿欧元,调整后净资产收益率升至15.3%。Vans全球调整后销售利润率仍有10.2%,但中国销量和渠道案例表明,分部利润稳定并不等于各区域都健康。托住集团的是金融业务、欧美Vans需求和成本控制的组合,中国经营并未因此改善。
金融服务也不是一台脱离汽车销售独立运转的利润机器。它依赖新车销量、融资渗透率、二手车残值和信用成本。新车长期大幅折扣,会压低残值并逐步传导到租赁和金融资产;经销商网络持续收缩,也会削弱金融产品触达客户的能力。金融服务能够平滑周期,却无法替整车业务重新建立产品吸引力和价格纪律。
成本削减同样只能换取时间。行政费用、研发支出和制造成本下降,显示奔驰仍有很强的执行能力;但平均售价下降4.4%、中国销量下降30%、北京奔驰权益法收益由盈转亏,已经超出费用管理能够解决的范围。接下来,奔驰必须依靠新产品和渠道调整证明,中国业务仍能通过产品和价格创造回报,而不是长期依赖降价和减值维持报表。
奔驰对下半年也没有给出强劲反转的预期。CFO表示,新车型带来的销量、产品结构和价格改善会更多集中在第四季度;中国合资企业的零部件供应和权益法收益、原材料成本,以及新车投产后的折旧仍会构成压力。乘用车全年调整后利润率虽然维持3%至5%的指引,但管理层预计结果更可能落在区间下半段,下半年利润率也将低于上半年。下半年仍是依靠新品和降本对冲中国压力的过渡期,而不是利润已经进入上升通道。
综述:这不是退出中国,而是重新计算中国业务值多少钱
奔驰Q2并不是一份全面失速的危机报表。集团仍有304亿欧元工业业务净流动性,金融服务保持盈利,Vans全球利润率仍在两位数,欧洲与美国销量增长,全球纯电产品周期也开始改善。但Vans在中国下降70%的区域裂缝提醒人们,集团层面的韧性不会自动转化为中国业务的修复。
同样,这份财报也不能只用“利润增长22%”概括。乘用车调整后EBIT下降26%,平均销售价格下降4.4%,中国销量下降30%,北京奔驰权益法收益由盈转亏,并触发中国权益法投资减值。集团利润的韧性,主要来自成本控制和其他业务支撑。
减值传递出的信号,不是奔驰准备离开中国,而是集团已不再按照过去的盈利水平评估中国合资燃油业务。对经销商而言,它不会立刻变成“补贴消失”,但支持方式很可能从普惠补偿转向库存控制、定向支持和价格管理。韩国RoF提供了收回库存权与定价权的参考路径,中国市场若要大规模复制,仍要面对资本占用和存量网络两道约束。
康林松在电话会上强调,奔驰仍“完全致力于中国市场”。他的理由不只是中国仍是全球最大的汽车市场,还在于中国技术和产业链正在向全球扩张,全球车企无法绕开这一生态。奔驰接下来的应对,并非简单守住原有规模,而是通过本土车型、技术合作、研发投入和成本调整,寻找更适合当前市场的盈利位置。
英国Agency又补上了另一面:厂家接回库存和定价权后,经销商的压库风险下降,库存波动却直接落到厂家账上;需求不及预期时,统一价也可能被预注册、准新车、租赁经纪商或金融权益变相击穿。对中国市场而言,判断纯电GLC等车型的“一口价”是否成立,必须同时追踪实际支付价格和库存流向,不能只看官方报价。
奔驰下一阶段要同时完成三项验证:新产品能否带来持续销量,全国统一价能否避开隐性折扣,经销商能否在更低库存下获得合理回报。只有这三项逐步成立,北京奔驰的权益法收益才有望回正,本次减值也才不会成为下一轮减值的前奏。
下半年需要持续验证的指标

数据来源:“5%—7%”为研究观察阈值,并非奔驰公开承诺;渠道模式判断基于全球RoF实践,属于情景分析。